在中國和西方美術中， 象徵是經常選用的一種手法。所謂象徵，是以某種具體的人或事物的圖形，標示一種特定的意義。這種具體的影象和所標示的意義之間可能有某些外形上的聯繫，或者，並沒有直接聯繫。它可能起因于神話，宗教故事或經典性文獻，而被約定俗成，好像中國語言中的成語典故，一代一代地流傳下來，人們並非都知其所出，但大都知其所指。這也是美術中應用象徵手法的根據。

《一》

如果我們留意地去尋找中西美術中象徵手法的共同點或相近的之處，並不很困難，這是因為中西美術中象徵手法的本質是相同的。中國和西方的藝術家都選取現實生活中可見的動物、植物、器具以及想像中的神話或歷史人物為象徵的形象，這些形象是一般人所熟知的，它們所指喻的往往是比較抽象的概念或觀念。例如，在中國傳統繪畫中，以「梅、蘭、竹、菊」象徵君子之風，即象徵品格的高尚、堅貞、典雅而有氣節。民間繪畫中的老壽星是長壽的象徵，鴛鴦象徵忠貞相愛，石榴表示多子多福。在西方美術中，撒旦是魔鬼，象徵殘忍邪惡，黛安娜表示貞潔，仙鶴是警惕的象徵，貓頭鷹代表智慧，馬龍頭是克制，喇叭象徵名譽，鏡子表示無常和淫欲等等，可以看出，一些具體事物的形象所象徵的都是抽象的範疇，諸如品德、智能、命運、意願以及心態等。因此，我們會得出這樣的判斷： 象徵是以特定形象的方式，表述某種概念或觀念，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使美術在承擔一種近乎文字表述的功能，因而顯得有些勉為其難。

也許正因為如此，象徵手法普遍地應用于曾宗教美術中。在西方國家，集中于基督教美術，在中國則集中于佛教、道教以及民間神俗。

在西方美術中，不僅基督教的主題性繪畫是對基督教教義的表現和傳播，而且繪畫中一些人或動物、植物、器具等也具有相關的宗教含義。當描繪獨角獸把犄角插入泉水中，則象徵聖母受孕，使獨角獸的頭靠近聖母胸前，象徵基督聖潔成胎。獵人手拿號角，代表「天使報喜」。幾條獵狗可以象徵寬仁、公正、和平與真理。百合花代表聖母，又象徵純潔。橄欖樹則象徵和平。拿在聖嬰手中的蘋果，被認為是智慧之果，象徵聖嬰擔負著為人類從「原罪」中贖罪的使命。一串黑葡萄和白葡萄，暗示對十字架上基督傷口的描述。五穀與葡萄在一起，象徵著聖餐中的麵包。櫻桃象徵無常，石榴象徵基督復活，鳥代表人的靈魂．．．。在中國佛教美術中，有出自佛經的「飛天」，她們飛行于天空，手持樂器飄舞，是歡樂吉詳的象徵。在「八吉祥」圖形中，法螺象徵吉祥，法輪象徵萬劫不息而永久，寶傘和白蓋象徵張弛自如，蓮花象徵出污濁而不染，寶瓶象徵福智圓滿，金魚象徵活潑解脫，盤長象徵迴環貫徹，一切通明。祥雲、靈芝、如意，也都具有祝頌吉祥的意義。「三星高照」是道教美術中常見的題材，福星、祿星和壽星分別象徵幸福，富裕和長壽。「八仙」是傳說中的八位仙人，他們各有一件寶物，分別是扇子、劍、魚鼓、玉版、葫蘆、蕭、花籃、荷花，這些看上去普通的器具都象徵著主人的一種絕招。「和合二仙」象徵合好完美，宗教美術中普遍地應用象徵手法，也進一步說明這種表現方法是以具體物象表述抽象意義的特徵。宗教美術的目的在於最大限度地利用藝術形式對自身的普及和傳播。

作為象徵的形象出現在中西美術中，還有一個共同的有趣現象。它們各自往往形成系列，標有一定的數目，具有一種分類學的裝飾意味。例如，在中國美術中，從「一」開始，依次有：「一甲一名」、「一品清廉」；「二龍戲珠」；「和合二仙」；「三星高照」、「三陽開泰」；「四季平安」、「四君子」；「五福捧壽」、「五毒圖」；還有「八寶吉祥」、「八仙」、「十二生肖」等。在西方美術中，有「三位一體」、「三大神學美德」、「命運三女神」；「世界四大部分」、「四大元素」、「四種氣質」、「四大先知」；「五種感官」；「七大聖禮」、「七大學藝」；「十二個月」等等。無論中國還是西方，這些象徵形象的系列組合，都表現了本民族以美術的眼光對典型的具體形象和重要文化觀念的選擇、歸納和條理。這一是一種簡單化也是理想化的藝術加工，是使觀念形象化的過程。這一過程實際上是削足適履的作法，但是，當象徵形象被選定以後，當這種象徵形象系列在本民族文化中的位置確立以後，這種手法的片面性則得到了克服。正是在文化的意義上，創作者和接受者達成了共識，他們共同賦予了它可能隱含的寓意。在這裡，我們發現了作為簡單化藝術手法的象徵形象之所以能夠確立並流行于美術創作中的奧祕了。

《二》

象徵形象產生和傳播的根基是中華民族的文化和審美習慣。這是在上述考察中西美術中象徵形象的共同性和相近特點時得出的結論。在這一基礎上，我們再進一步探討中西美術中象徵形象的差異。

我們注意到，象徵形象產生的依據和來源以及側重的接受範圍，在中西美術中是不同的。在中國美術中，象徵形象的主要依據和來源是佛教、道教、歷史故事和民俗，其中，民俗是最主要的來源。一部分原出于宗教、歷史故事的象徵形象有時也經過民俗的吸收和改造，從而帶有較濃厚的民俗色彩。中國美術中象徵形象更多地傳播於民間，接受者多為平民百姓。接受範圍與其來源必定是相輔相成的。中國美術中的象徵手法雖然從古代已經開始，但它興盛的時期是在明清或稍晚。西方美術中的象徵形象多出于古希臘羅馬神話和當時的著述，出于「聖經」和中世紀的神學著述，還有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著作。因此，相比之下，西方美術中象徵形象發生和傳播的主要範圍是主流美術，盛行的時代是中世紀和古典主義時期。

基於這樣的時空範圍、中西美術中象徵形象的寓意特徵也有很大區別。作為總體和基本寓意的特徵，中國美術中象徵形象具有實用意義，也不妨說具有較強的功利性。從仙道神佛到花鳥魚蟲，其所象徵的意義不外乎吉祥如意，去災避邪，多子多壽，升官發財。這是一種中國農民式的質樸而實際的願望。它反映了以農民主體的接受者在艱苦的生活中，對美好生活的渴求，西方美術中的象徵形象則具有較強的人文精神和認知成分。從神話人物到水果、禽鳥、器皿等寓義，基本是對公正、剛毅、善良、貞潔的宣揚，對貪厭、欺詐、淫欲、惡妒的摒棄，同時還有對外部世界的認識。這種完善道德的特點始于古希臘時期的英雄主義精神，進而為人文主義精神所主宰。在很長時間裡，它是知識界和思想界的主要追求。在此需要指出的是，這裡中西比較的區別是就總體而言，並非二者截然不同。例如中國傳統繪畫中的「四君子」也偏重于倫理道德的象徵，但又屬於品格和情操的隱喻而與西方所謂美德與惡德有別。西方美術中的「豐收角杯」象徵豐收、富裕，但中心的寓義與中國美術中「搖錢樹」所象徵的招財進寶的意義也相去甚遠。

可以進一步指出二者的差異是，中國美術中的象徵形象偏重於對未來的祈祝，其有較強的理想化色彩，而西方美術中的象徵主義則偏重于道德教誨和對世界的認識。在中國美術特別是中國民間美術中，象徵形象不僅寄寓了某種文化觀念，而且，其中也蘊含了社會民眾的心理要求和意願，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不僅靠他們辛勤的勞動，而且還希望得到神靈的護祐，盼望有好的命運。他們為使生活平安如意，免除災病，創造了防止鬼域進門的門神，包治百病的神醫吳本，護祐家庭平安的灶神，鎮宅的鍾馗。在這方面，器具象徵形象有花瓶、如意、靈芝、祥雲、盒子、荷花等。他們為使子孫後代昌盛，創造了送子觀音、送子娘娘、抓髻娃娃、麒麟送子，以及魚、蓮、蛇、兔、鼠、石榴等象徵形象。他們希望健康長壽，創造了壽星、彭祖，麻姑等長壽神和神龜、壽桃、壽字、萬字等象徵物。這裡不再贅舉。

在西方美術中，象徵形象所喻指的道德方面的主題常常是相對立的概念，如：信仰與邪神崇拜、貞潔與淫欲、忍耐與激怒、謙恭與驕傲、正義與邪惡等。美德的象徵形象大多是女性，與之相對的惡德可能是人物，也可能是動物，往往處理或被踩在腳下（與中國古代雕塑中表現善惡正邪時的處理方法相似）。中世紀時期歸納出的三大神學美德是「信仰」、「希望」和「博愛」，還有四項基本美德，即「公正」、「謹慎」、「剛毅」和「節制」。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以古代神話中的神祇和古羅馬的男女英雄象徵理性與情欲的對抗。象徵理性的神有阿波羅、黛安娜、墨丘利等，象徵情欲的神有邱比特、維納斯和伏爾甘等。還有一些人物成為「堅貞」、「忠實」和「公正」的象徵。具有象徵意義的還有動物、器具等。例如，獅子象徵勇敢，鳳凰、貂、獨角獸、月亮、盾牌象徵貞潔，公豬、山羊、公雞、野兔象徵性欲。對於世界認識方面的象徵形象有世界四大部分的象徵物，馬象徵歐洲、獅子象徵非洲、駱駝象徵亞洲，美洲鱷魚象徵美洲。象徵四種氣質的形象有羔羊、猿猴、獅子和豬。此外「四大元素」、「七大學藝」，「十二個月」等也都各有相應的象徵形象。這些，顯然與西方的人文主義精神和注重認識的文化傳統是極為一致的。

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中國美術中的象徵形象是理想主義的，並帶有未來樂觀主義的色彩；西方美術中的象徵形象則以人文主義精神為主導，並帶有樸素認識論的成分。

《三》

現在，我們將選取幾組象徵形象所隱喻的觀念，加以分析，比較它們在中西美術的差異。

龍的形象在中國美術中是比較流行的，這是一種基於爬行動物而經過人們不斷加工創造而成一種神物。它能騰雲駕霧，直上九宵，還能翻江倒海，興雲布雨，具有超自然的力量，所以他成為風雨變幻的象徵，成為江河湖海之王，進而成為統治權力的象徵。宋代郭若虛曾以「九擬」概括其外形特徵：「角似鹿，頭似駝，眼似鬼，項似蛇，腹似蠶，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這是人們創造的一種藝術形象。它也是威猛剛烈，神通廣大的象徵，尤其象徵權力時，更是嚴厲可畏。西方美術中的龍卻象徵邪惡。在基督藝術裡，是撒旦的象徵，撒旦是一個墮落的天使，他率領一群妖魔與上帝為敵。撒旦的形象是人與獸的結合，手足如爪，肢體扭曲似蛇。漫畫式的一張人臉錯亂地畫在它的肚子、屁股或生殖器上。西方美術中的龍與蛇可以相互替代，這可能與二者在拉丁文中是同一個詞有關。當它被一條鏈子栓住或被聖母瑪利亞踩在腳下時，象徵邪惡被制服。蛇還是忌妒的標誌，長著美女頭的蛇，代表欺騙，蛇還是謹慎的標誌，同時，還是「土地」和「邏輯學」的標誌。但無論如何，和中國美術中龍的寓義是大相徑庭的。

中國美術中，鳳凰是「百鳥之王」，是一種神奇美麗的巨鳥，也是人們想像的一種神鳥。鳳凰是美麗、幸福的象徵。鳳凰的形象經常用於帝后的用具及衣物的裝飾，所以也是帝后的象徵。鳳與龍在一起，表示男女和諧美滿，是婚姻和婚慶的象徵。西方美術中的鳳凰也是一種傳說中的鳥，根據古典文學作品的描述，認為它可以活五百年，最後在祭壇的火焰中燒掉自己，而從灰燼中誕生出一個新的年輕的鳳凰來。在基督教美術中，鳳凰象徵基督的復活，並用於喪葬的雕刻中，中世紀習慣把鳳凰和十字架畫在一起。鳳凰還是貞潔的擬人形象的標誌。

再如，中國美術中的「鶴」是一種長壽的象徵。它與其他象徵長壽的龜、鹿、松樹組合，構成「龜鶴齊齡」、「鶴鹿同壽」、「松鶴長壽」等象徵長壽的圖形。在西方美術中，根據亞理士多德的「動物表」所記述，鶴是一種警戒的鳥。它在擬人化的女性形象旁，象徵警惕。它與長壽毫無關係。

象徵報喜的形象在中西美術中都是常見的。在西方美術中是寓意單一明確的「天使報喜」，即天使告知聖處女瑪麗亞將受胎有子，叫作耶穌，這是在基督教藝術中極為流行的主題。畫面通常以天使加百利、聖處女瑪麗亞和白鴿為象徵。在這一象徵形象中，還有象徵春天的花瓶與鮮花，象徵聖母貞潔的百合花。在中國美術中，報送生子喜訊的象徵形象是「麒麟送子」、「觀音送子」等。麒麟也是一種傳說中的神獸。一童子手執蓮花，乘麒麟駕祥雲而來，這是最為常見的象徵圖形。「麒麟送子」和「觀音送子」都是為了滿足老百性多子多孫意願的象徵形象。「報喜」在更多的情況下，是「喜鵲報喜」，喜鵲是一種鳥，以其名而喻意喜訊。象徵形象有「喜上眉稍」、「喜在眼前」、「喜報三元」等。這裡的喜訊是泛指好運，也包括科舉高升等。可見，同是「報喜」的象徵，在中西美術中的表現方式及表達的內容卻相差很遠。

兩性關係方面的象徵，在中國美術中側重於婚姻、夫妻和美及生育，而西方則側重於情愛和與道德相關的性欲與克制等。在中國美術中，從「月下老人」、「女渦娘娘」介紹婚姻的神祇及比翼鳥、白頭翁、連理枝、並蒂蓮等，到催化生育的觀音、碧霞元君、送子娘娘、麒驎、老鼠、葫蘆等，這些象徵形象不外是婚姻、家庭和美與多育。這些觀念也正是中國古代數千年封建社會裡「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夫妻白頭偕老」以及「不孝有三，無子為大」等道德觀念相一致的。在西方美術中，有關男女關係的象徵意義則有不同的側重點。邱比特（希臘稱厄洛斯）是司愛之神，他手執弓箭飛來飛去，以不同的動作象徵不同的愛情含義。另一個長著六翼的天使安琪兒，也是愛的使者。愛情的象徵形象有「愛的樂園」、「青春之泉」以及「愛的城堡」。西方美術中的愛情是基於男女兩性一般相愛的關係上，並不只限於夫妻之間。但是，西方的愛情也有其特定的背景，那就是貞潔和淫欲的對立。「貞潔」既是世俗的美德，又是宗教的美德。「貞潔」與「清貧」、「謙遜」共同構成修道士的「三大美德」。「淫欲」則是中世紀教會所定「七大罪惡」中重要的一項。所以，在西方美術中形成與二者相對應的兩個象徵形象系列。例如，月神黛安娜、愛和生育之神維娜斯、鳳凰、鴿子、貓、方形塔等，都是貞潔的象徵形象；而淫欲的象徵形象，則是一些令人厭惡的形象：裸婦的乳部和陰部有蛇與癩蛤蟆噬咬；一些雄性動物，如公豬、公雞、野豬、野兔等。

通過上述對一些具體象徵形象及被隱喻的某些觀念進行分析和比較，再一次表明，美術中的象徵形象是以本民族文化觀念作為根據和傳播條件的判斷是可靠的。如果我們對一個民族的文化缺乏了解，那麼對其美術中的象徵形象的解讀就會感到困難。寫到這裡，我不禁想起幾年前美國某大學一位頗有影響的中國美術史教授的一次演講，他「研究」了中國明清仕女圖，認為當中的房間、花瓶、妝盒、缽盂等都是女陰的象徵。這種以西方文化觀念和西方美術中的象徵意義對中國美術的套用，在於忽視了不同民族的文化差異和審美習慣。這種失誤應該引以為戒。